（一）

我背负着对母亲一生的债务离母亲越走越远。

（二）

母亲是家中的长女，下面有弟妹。外公外婆早就去世，姨妈和舅舅从小到大却一直没让母亲少操心，从吃穿到生活。母亲练就了把苦水往肚里咽的坚强。母亲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，姨妈就从来不理解且常与和人抱怨。母亲为此伤透了心。伤心归伤心，姨妈有个什么事，母亲总是第一个冲出来，虽然至今姨妈没有领过母亲一丁点情，总认为是应该的。别人都替母亲不值，母亲说算了，到底都是一家人。

从小母亲对我非常严格，凡是都要求我做到尽自己最大努力。

小时侯母亲经常打我，我在上小学的时候从来不听课，上课从来就是发呆望着窗外。每每这时，父亲就说母亲是恨铁不成钢，心里憋着一股怨气，而每每此时我便赌气，一连三天不吃饭，我用一个孩子的倔强抵抗来自母亲痛心和严厉，大概人小时侯都是这样，都喜欢用一个小孩稚嫩的尊严向大人索取自己失去的东西。而母亲则一次也未劝过我吃饭，相反父亲则央求我吃饭，自己心理多少有点“你们输了，我赢了”的满足。但为了进一步向母亲表明我赢了，我仍然拒绝吃饭。而母亲也更为坚决，不说一句话。直到我饿晕了，母亲才慌了。母亲含着泪将一碗面条加上鸡蛋端在我面前，我头靠在她的腿上一小口一小口吃下去 ……

那一次，我流泪了。

（三）

母亲常常会骂我不争气，不像她那样凡事都要做到最好。小时候在心里埋怨过母亲，现在想想很惭愧，自己至今也没有给母亲带来什么 ，也没有让母亲可以在人前炫耀一下满足一个母亲小小虚荣心的东西。

真正与母亲有了心灵的沟通是在我上了大学以后。

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与母亲有了情感上的断层，我们交流的太少了，而平常母亲总是少言寡语的，她把生活所有的苦难都吞咽在自己的肚子里，有时候大概是无法承受便一个人偷偷地哭，有时候也与父亲争吵，而缘由却是鸡毛蒜皮之事。母亲说，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这样，生活的苦难竟让自己便得如此敏感和脆弱，脆弱到情不自禁用吵架来争取片刻的家庭气息。父亲刚开始还争吵几句，后来便开始习以为常，在母亲争吵的时候只是不住地傻笑。我知道父亲在用一个男人的深厚体谅着母亲。而此时，母亲却越显孤独。

上大学之前，我经历了很多至今想起来都隐隐心酸的事。中途我试图退过学，想一个人去西藏，在一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将自己的青春挥霍，然后用海子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。有时候人真的很怪异，宁愿被这股洪水淹没也不愿意去挣扎。母亲在那个时候对我说，她小时侯家里穷没钱上学，现在家庭经济状况可以了，即使不富裕，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你供出去。

母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我当时心里就揣着我想退学的念头，我没有说出去，我只是悄悄地咽进了肚子里。

（四）

母亲老了，这种老在身体上体现地更加残忍。时间终究是一个无情者，悄悄地在每一个人生理系统的内核浓重地抹上一笔。

今年夏天，母亲终于做了手术。手术是早晨，赶到医院去，母亲满脸苍白的躺在床上，看见我来了努力从嘴里挤出我很好，不要担心几个字。其实手术并不顺利，这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。手术室里非常寒冷，母亲身体又差，在里面冻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，浑身发紫。出来以后又疼的全身汗……  我蹲下来帮母亲解装小便的袋子，母亲心疼的说，还要你做这个……

过了两天，医生嘱咐一定要扶母亲起床小便，我扶着母亲，第一次感觉她是那样的弱小，慢慢的挪到厕所，母亲却蹲不下来，我也没有力气把她驾起来，第一次有但愿自己是儿子的想法。看到母亲肚子上两道深长的刀疤，我终于没忍住，把头扭到一边，哭了。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亮晶晶的泪，慢慢地拍我，用虚虚弱弱的声音说，不哭，好孩子，我会好的。

（五）

母亲老了，父亲老了，而我也长大了，中年人年长的一岁用皱纹凸现是青年的年长十岁。
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开始变的“小气”起来，对钱倍加吝啬，母亲说，这是因为钱在年龄上产生了价值差，一块钱在我们兜里可以揣很长时间也舍不得花掉，而在你们年少气狂的年轻人手里却揣不得半息，你们正需要钱，我们用不了那么多钱，给你们存起来，你们以后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。

此时我只能沉默，我还能说什么，母亲已把我的未来世界放在自己余下的生命里。

（六）

一天， 朋友给我看她写的一段文字，其中一句我尤为清晰：

北边天上最亮的一颗星，叫北极，看见它的时候不准哭，因为它可以带你回家。

在回家的时候我会在心里带上什么东西呢？

我终于在心里背负着母亲向家的方向蹒跚走去 ……